第29章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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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军相斗时,胡烈天和手下几名将领都站在寨中的高顶上观战。冠甲军战力虽强,但不习惯南疆的水土,胡烈天本身的策略就是拖着他们,时间一长,军中便极有可能生出疫病。果然,这么打两天拖三天的,今日叫阵就能看出来,冠甲军明显现出了疲态。虽然在交战时,他们还是隐隐占据上风,但那气势可远不如当日奇袭十八寨的时候了。虎须汉子也看出来了,嘿嘿一笑,正要说话,忽然看见对面一骑冲出。那人黑袍黑甲,战马也是漆亮如墨,在混战的兵卒中冲进冲出,所过之处竟无人可挡。这身手在战场上实在是显眼无比,众人的目光一下都汇集到了他身上。虎须汉子也盯上了他。盯着盯着,他慢慢地拧起眉,伸手摩挲起下巴。就这一会儿功夫,那黑袍将军已经连斩了数十人。十八寨的哨楼中有极精射术的人,就是为了应对这种能以一己之力影响战局的人。当即,他们拿起弓箭,对准了甘勉。冷箭射出,正中甘勉的肋下,他一下翻身落马。这一幕落在众人眼底,虎须汉子下意识“嘶”了一声。孟三娘转过头:“怎么,你认识他?”虎须汉子欲言又止地瞥了胡烈天一眼,伸手挠了挠脑壳,想了想,还是开口道:“他好像就是纵我们离开县衙大牢的那个人。”这话一出,胡烈天的目光也投了过来:“就是他?”“应该错不了。”虎须汉子扯着脖子往甘勉的方向看。刚才他翻身落马,差点要落入乱军中,不过副将及时赶到,把他抢上马背,现在正护着甘勉往营地赶回去。但十八寨的人见甘勉受了伤,纷纷围截上去。那副将陷在重围之中,一时竟脱身不得。其他冠甲军被匪卒所阻,也不能靠近。甘勉此刻所在的位置,还在哨楼的射程之内!这个时候,若是一箭下去,未必不能取他的性命!胡烈天抿了抿唇,忽然抬起手:“告诉哨楼,不许放箭。”虎须汉子虽然叫戴莽,但他可不是真的莽撞,他张了张嘴,小声道:“大哥……”众目睽睽下,就将这一个能杀死对方一员大将的机会白白地给放过了。而且他们还无从遮掩,因为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来,这个时候只消再多一箭,甘勉就算不当场毙命,也必遭重创。虽然胡烈天的决定,他是从无异议的,但这里可不止有西寨的人。这样就放甘勉回营,满连泰那边该怎么交代?他挤眉弄眼,想让孟三娘劝一劝,但孟三娘看了看他,面无表情地转过头,显然是不打算开口。胡烈天冷声道:“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。”说罢,他转身就走。虎须汉子朝战场上瞥了一眼,就看见甘勉的副将已经带着他冲破了重围,火速赶回营地。他叹了口气,小声对孟三娘抱怨:“你怎么也不帮着劝劝?”孟三娘斜睨了他一眼:“劝了有用吗,徒费口舌而已。”虎须汉子想了想,觉得她说得还真是。胡烈天的性子一贯就是这样,旁人再说什么,也违拗不了他骨子里的本性。但他一向是不喜欢想自家大哥有什么不好,甩了甩脑袋,问:“那万一东主那边问起来,我们怎么说?”这件事,西寨不会说什么,但是满连泰那边肯定是要给一个解释的。孟三娘道:“你也不必太担心。南疆多瘴,能活人尚且不易,更不必说养伤了。他中的那一箭,若是好好调养着,或许能根治,但在这个地方……”不知道是不是虎须汉子的错觉,他看到孟三娘极淡地扯了扯嘴角,像是一个若有似无的冷笑:“这个伤,能折进去他半条性命。”冠甲军营中,甘勉闭着眼躺在塌上。顾凭挥了挥手,让几个亲兵端出去一盆盆血水。帐中只余下他和甘勉,还有赵长起三人。顾凭懒洋洋地道:“好了,戏演完了,起来吧。”甘勉坐起身子,衣襟散开,露出里面的一副金丝软甲。赵长起拿起那根刚从他身上“拔”下来的箭镞,问道:“顾凭,你弄这一出到底是想干什么?”他叹了口气,“我得提醒你,这两日不少士兵都染上了瘴气,虽然我们早有准备,已经预备好了药物,但是再拖下去会是个什么状况,谁都不知道。”他严肃道:“我觉得,事不宜迟,不如速战速决拿下十八寨。”他这个提议不是没有道理。以冠甲军的战力,即使现在因为水土不服打了折扣,想要拿下十八寨也并非不行。顾凭看了他一眼,微微一笑:“你有没有想过,陛下为什么要派冠甲军来南疆平乱?”赵长起还真没琢磨过这个问题。自从冠甲军在陈晏手中训成,它就是天下首屈一指的强军。当年诸侯争霸的时候,从来便是哪块骨头最硬,陛下便会派他们去啃哪一块。这些年跟着陈晏东征西战下来,赵长起几乎也形成了定势,觉得若南疆匪乱真的令朝廷头疼,那派他们来扫平,仿佛也是顺理成章的事。所以,接到皇帝的命令时,他除了觉得南疆多毒虫异蛊,皇帝将陈晏派过来,多少有些让人心寒外,还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他盯着顾凭,忽然,他的脸色变了变。顾凭:“你也想到了。”第一次,赵长起感到嘴角的笑容有些挂不住,他闭了闭眼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:“陛下想要利用南疆匪乱,削弱冠甲军?”顾凭平静道:“这样做,既能平息南疆之乱,又能令冠甲军折损,于他而言是两全其美。”因为刚才端出去的那几盆假血水,帐中直到现在,都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血腥味,赵长起甚至生出一种感觉,仿佛那腥气是从他的喉头冲上来的。他终于明白,为什么顾凭一定要离间胡烈天与满连泰。若不令这二人相斗,冠甲军要以武力强行收服十八寨,荡平南疆,那个代价恐怕会相当重。像陈晏这样一个功高震主,又不得皇帝真心倾信的皇子,如果手里的刀还被人折了,他的处境恐怕会比现在还要凶险百倍!赵长起端起酒樽喝了一口:“离间他们二人,你有几成把握?”顾凭笑了笑:“以前么,三四成吧。不过今日之后,应当有八成了。”他站起身,对赵长起道:“拿着旗牌去颖安卫传令吧,令他们火速开拔,前来与冠甲军会合。今夜子时,全军总攻十八寨!”“对了,告诉他们,胡烈天已经暗中与我们结盟,到时候,他会令西寨的山匪在右臂上系上一根红条。上了战场,若是见到右臂没有红布条的人,格杀勿论!”东寨内,一个人低着头,急匆匆地快速从廊上走过,进了满连泰的屋子。他低低道:“我们查到了那人的身份。”满连泰的声音不辨喜怒:“是谁。”“名叫甘勉,据说是秦王身边很受信重的一个心腹之将。”满连泰沉默了很久,身体轻轻地向后仰倒,靠在木柱上。他叹道:“隆四啊,你说我对他还不够好么?”隆四一听到这话,根本不敢搭腔。他很清楚,满连泰问的并不是这个问题,那甚至不是一问,而是一个决断。他望向窗外,大风卷得寨旗狂摇,刹那间,他心中浮出一个念头:十八寨,要变天了。这时,又一个人快步走进来,报道:“刚才西寨派人过来,说胡大哥晚上请您过去,他设了宴,要跟您赔罪。”满连泰笑了两声:“哦,跟我赔罪?他犯了什么罪啊?”“胡大哥说,今日他阻止哨楼放箭,纵那人回营,是他的错。只是因为咱们的弟兄之前不是被冠甲军掳了吗,胡大哥说他手下的人认了出来,就是那人将他们放回来的。他今日饶他一命,也算是两清了。”满连泰:“你让人回去告诉他,这事儿他办得没错,用不着请罪。但我这两日头风有些犯了,晚上的宴就算了吧,让他们小孩子家家的自己凑一堆闹腾去。”他说着,挥了挥手:“行了,去吧去吧。”待那个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后,满连泰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来。他瞥了一眼隆四:“……认出那个甘勉是之前放他们回来的人,你信吗?”隆四跟在满连泰身边很久,他知道,这依然不是一个问题。于是,他垂下眼,抿了抿嘴唇,果然听到满连泰接着道:“当初一同被掳的人里,我还专门找来几个问过,有没有看清那人的体貌。所有人都说,那人以黑巾覆面,连眉眼都一丝不露。”他却不知道,这是当初顾凭专门交代过的。甘勉放人的时候,只能让虎须汉子见到他的真面目。“……这般在战场上遥遥相望一眼,便能认出这就是当日那个救命恩人?”满连泰摇了摇头,“这孩子啊,连瞎话也不好好编。”忽然,一个人冲了进来,因为冲得太急,他差点扑倒在地:“刚从颖安卫传来的急报,他们说,他们说€€€€对面今晚就要发起总攻,还有……胡大哥,胡大哥他投敌了!”满连泰缓缓走到他面前,接过他手上的密报。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鬓角,在那团浅浅的光晕里,隆四恍然发觉,他的睫毛竟然也已经白了。满连泰慢慢地问:“核实过了吗?”“来不及。”传信的人汗湿重衫:“子时便要总攻,大军开拔在即,他们根本来不及往深了查验。但事关重大,还是先将消息传过来,再由您定夺。”满连泰沉默了。片刻,他一字一顿道:“方才胡烈天说,他今晚设宴,要邀我前去?”一瞬间彻底的静默,满连泰的脸颊微微动了动,嘴角浮现出深如刀刻的纹路。那纹路盘踞在他的脸上。他就像一只已经老去的虎。隆四忽然想起来,十八寨当初之所以叫十八寨,是因为它剿灭了盘踞在整个曲通山脉里的整整十八个匪窝。曾经,仅仅是提起满连泰这个名字,就足以撼动整个匪道!一只垂垂老矣的虎,它依然是虎!满连泰沉喝道:“传令下去,今晚我要夜袭冠甲军,让胡烈天带着他的西寨,到通桥与我会合。”冠甲军的营帐内,灯火通明。顾凭正在思索该如何跟皇帝交代近日的事,一个亲卫走了进来,低声道:“顾司丞,人都到齐了。”顾凭点了点头:“带我过去。”他让人将冠甲军的一应将领召集起来,是要给他们下达命令,交代今晚的应敌之策。顾凭本以为会在日常议事的那顶大帐中,但亲兵带着他走向另一个方向,在一顶明显要小一些的军帐前停住步。这里?顾凭扫了一眼,光是这一眼,他就看到不下十个陈晏身边的亲卫,披甲执锐地在帐子前后巡行。顾凭的眼跳了跳。他低声道: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亲卫:“是殿下的安排。”顾凭提步入内。刚一进去,他的脚步就是一僵。最上首的人,正是陈晏。虽说陈晏出现在这里,也是合情合理的,冠甲军毕竟是他的麾下。但是顾凭下意识就觉得不对。自从陈晏将暂时调度冠甲军的兵权交给他之后,就再没插手过,只是会有人定时向他汇报一应的行动与策略,其他的,便是问他也很少过问。顾凭眨了眨眼,扫过众人,就发现这里站着的十几个将领,都是陈晏心腹中的心腹。他的眼又跳了两下。在众人的注视中,他上前几步,朝陈晏一礼。陈晏道:“过来。”顾凭走到他身前。他还在琢磨陈晏将他的心腹聚在一起,又在外面设下那么严密的守备,究竟是想做什么。还没等他想出来,陈晏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臂一扯,让他站在了自己身边。这一幕,帐中的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将顾凭扯到身边站住后,陈晏淡淡道:“甘勉,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都说一遍。”甘勉走上前,他看了顾凭一眼,转向众人,严肃道:“这些日子,顾司丞令我等做了几件事。”他一开口,顾凭的眼慢慢睁大了。一时间,他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震惊,还是想要苦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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